再次去上海,黄河路动车过苏州的时候,窗外开始落雨。我靠窗坐着,没看手机,就那么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去,划过去。田埂、房子、电线杆,一样一样往后退,退得很快。快到上海的时候,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着打下来,照在那些正在修建的楼宇上,塔吊的剪影一动不动。上海虹桥站,出站的人流像水一样往外涌。我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,拖着行李箱,低头看手机,耳机线垂下来。他们大概是要去迪士尼,或者去武康路打卡,或者去某个网红店排队。我年轻的时候不这样,但也差不多——那时候来上海,是奔着...

黄河路《繁花》播到黄河路那段的时候,我把进度条拉回去,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是为了确认——那些霓虹灯的颜色对不对,那些门头的排列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。苔圣园还是老位置,路口那个弧度也没变,连人群流动的节奏都像。第二遍就纯粹是坐着看,看光影一盏盏亮起来,看镜头慢慢摇过那些招牌,看演员从饭店里走出来,站在路边说话。我靠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早就凉透了。那是九几年了。具体年份不想说得太清楚,总之是还穿迷彩服的年岁。南京的野战部队,营区在郊区,四周是农田和矮山,起床号一响,跑操的时候能看见...

哲学叙事与独特文风这类作家的作品往往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,或在哲学思辨上走得很远,阅读时需要一点耐心,但一旦进入便会着迷。塞斯·诺特博姆 (Cees Nooteboom):荷兰作家,被誉为“最具世界公民意识和风度的作家”。他的作品融合了散文、诗歌和小说的界限,充满哲学思考,聚焦于漂浮异乡者的生活与命运,代表作有《狐狸在夜晚来临》。罗伯特·瓦尔泽 (Robert Walser):瑞士作家,其作品以“微型散文”著称,风格 whimsical 又 melancholic,深刻影响了卡夫卡等后来的大...

合上王朔的《动物凶猛》,安静,有秩序。可脑子里全是另一个北京,七十年代的,带着一股子夏天烧荒草和汽油混合的味道。我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加一个晚上。跟着马小军他们,撬锁,在别人的屋顶上行走,用自制望远镜偷窥,然后毫无预兆地,爱上了一张照片里的脸。很奇怪,读的时候,我并没有把“文革”当成一个沉重的背景板。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,那只是一个父母缺席、秩序松动、可以肆意奔跑的巨大的游乐场。王朔太厉害了,他把那种被时代划出的真空地带,写成了青春期荷尔蒙的跑马场。那种凶猛,不是老虎的凶猛,是半大狗崽子的凶猛。...

我第一次知道贝西·黑德这个名字,是在一本非洲文学的选集里。那本书很旧,纸页发黄,是在一个二手书摊上买的。五块钱,摊主说,这书没人要,你拿走。我翻了翻,看到一篇小说的开头,写的是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孩,是个孤儿,被一个遥远的村庄请去做老师。“她是混血儿,”那篇小说里写道,“她的皮肤是浅棕色的,像雨后泥土的颜色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让那些看着她的村民们不安。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是他们不熟悉的、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。”我站在书摊前,读完了那一页。然后我把书买下来,带回家。那是我第一次遇见...

标题:在大阪,我学会了迷路我第一次去大阪,是迷着路回来的。不是真的迷路——手机有地图,车站有标识,实在不行还能比划着问人。我指的是另一种迷路:在这个城市里走着走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儿来,忘了接下来要去哪儿。那种迷路。关西机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坐南海电车往难波走,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,天越来越灰。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低着头玩手机,指甲涂成粉蓝色,上面贴着亮晶晶的小花。她下车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的袜子上也绣着花。大阪人连校服都舍不得让它太素。我住的地方在谷町四丁目,一个不起眼...

克拉斯诺霍尔卡伊·拉斯洛 (László Krasznahorkai):匈牙利作家,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读完《撒旦探戈》的那个下午,窗外在下雨。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那种黏黏糊糊、没完没了、让人想骂娘却又不知道该骂谁的雨。就像书里写的那样——“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”。我合上书,盯着封面发了很久的呆。封面是黑白的,一个破败的村庄,泥泞的路,低矮的房子,灰蒙蒙的天。我想起贝拉·塔尔的电影,那个长达七个小时的版本,据说开场就是一群牛在泥地里走,走了八分钟。八分钟。我当时想,什么人会看这种东西?...

读完诺特博姆的《狐狸在夜晚来临》,是十一月的一个深夜。外面没有狐狸,只有风。可我还是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好像那些逝去的人,真的会借着夜色回来,轻响,低语,微微喘息。这本书的腰封上印着一句话:“狐狸总在我们左右,恍如梦魇纠缠。”读完整本书我才明白,狐狸不是什么具体的意象,它是记忆本身——在你以为已经平静的时候,突然窜出来,让你无处可逃。最先击中我的,是《海因茨》。一个叫海因茨的男人,荷兰外务部驻某港口的荣誉副领事,一个虚职,唯一的特权是可以在屋前挂上荷兰王室的盾徽。他是个快乐的人,又是个...

朋友发来信息,说你帮我写一个书评,关于王朔的《一半是火焰,一半是海水》。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,愣了一会儿。上一次读这篇小说,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那时候还是用借来的书,纸页发黄,封面卷边。读完的那个晚上,我在宿舍的床上躺了很久,窗外是九十年代末的月光,稀薄地铺在地上。我想不明白,一个人怎么可以既像火焰那样灼人,又像海水那样凉薄。我更想不明白,那些美好的东西——比如吴迪这个名字,作者说那是美好的意思——怎么会就这样,说碎就碎了。王朔自己后来对这篇小说很不满意。他说后半部分是败笔,画蛇添足。编辑...

清晨,推开窗,风不再是刀,而是一匹柔软的绸缎,从脸上轻轻滑过。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翻身的气息——那沉睡了一冬的土地,终于伸了个懒腰,将积蓄的梦都化作草芽,顶破了薄霜的封印。我看见露珠在叶尖上打颤,那不是冷,是惊喜。你是色彩的暴君,也是色彩的慈母。桃花是不甘寂寞的,一夜之间就烧红了半边山坡,仿佛要把冬天欠下的热烈,加倍讨还。而柳条却矜持着,只肯在枝头点染几笔鹅黄的烟,风一吹,那烟便散了,成了一帘若有若无的梦。你挥手之间,枯槁的变成了青翠,苍白的变成了嫣红,连溪水都被你染绿了,像一条流动的翡翠,唱...